口德
大學放暑假了,由於我懂一些日常簡單的手語,便體驗了一下去聾啞兒童學院做義工。而今天是最后一天去那里了,明天又該回歸學校生活了。
想想這一個多月過的雖然忙碌但還是有價值的。孩子們天真可愛,雖然先天或后天的不足讓他們不能完全如正常孩子們一樣生活,但處處洋溢著的笑臉會讓你體會到他們發自內心的快樂。同時也會為自己的健全感到由衷的慶幸,提醒自己不要再動輒毫無意義地怨天尤人。其實身體的健全已經是我們最大的幸福了,可惜往往人們都視而不見,原來有時幸福的確需要提醒。
由於是最后一天,所以今天我起了個大早,六點半從家里出發,坐上直達電車,大概四十分鐘左右便到了聾啞兒童學院。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和孩子們,老師們也都很熟悉了,走在通往主教學樓的路上,孩子們熱情地打著手語向我問好,我也一一回應著。這時有人拽我的后衣襟,我回頭時,人影已經飛快轉到了正前方,我又轉回頭來看,原來是小丸子,今天穿了一身粉紅色蓬蓬下擺的連衣裙,頭頂扎著的小歪辮子上還系了一個白色絨絨毛的小球,可愛無比。這個小孩兒聽力沒有障礙,只是不會說話,而且長相酷似動漫中的櫻桃小丸子,大家便都叫這個五歲大的小女孩兒“小丸子”了。
“早上好!小丸子”我邊說邊比著手勢。
小丸子一只小手捂在嘴上笑著,另一只小手背在身后。
“小丸子今天真漂亮啊!”我蹲下身,拍拍小丸子頭上的可愛頭飾。
一直背在身后的小手伸到我面前,捏了一朵嫩黃色的五瓣花。
“給我的?”我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二十多年來收到過各種禮物,似乎都抵不過現在這種可愛的驚喜。“謝謝”,我小心翼翼收下了那份特殊的禮物。
“明嚴哥哥明天不來了是嗎?”小丸子打著手語。
“嗯,哥哥明天要上學了。”看著面前小人兒有些失落的表情,我趕快安慰道:“不過,哥哥冬天還會來啊。”
說話間一位婆婆來到我們的身邊站住,看著我歉意地笑笑用手語問我“丸子又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沒有,您是?”我趕緊站起身來,看著這位長相和藹,而且似乎身體也很硬朗的婆婆。
“我是丸子的奶奶,剛到學院幫忙給孩子們做飯。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婆婆仍舊打著手語。
“噢,原來是小丸子的奶奶啊,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婆婆叫我明嚴好了,我是學院的義工,明天要開學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丸子總是提到的明嚴哥哥原來就是您啊!謝謝對丸子一直以來的照顧!”婆婆對我鞠了一躬,我趕快彎腰還了一個九十度的禮,“沒有,沒有,婆婆太客氣了。”
“好了,那丸子我們也走吧,不要妨礙明嚴哥哥了。”婆婆拉起小丸子的手。
小丸子不情願得向我擺擺手,和婆婆走了,我看著手中的那朵嫩黃若有所思,明年一定還要來啊。
走進主教學樓我便直奔活動室,一個上午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把孩子們的玩具歸類放好,我們一起的幾個義工打算去休息室喝咖啡,繞過走廊,不經意回了下頭,看到對面窗邊長椅旁小丸子正在那里一抽一抽地哭,旁邊婆婆緊皺眉頭快速地打著手語,似乎很生氣地樣子。
“你們先走,我過去一下”我和身旁的同事說了一聲后,便快步走到哭得可憐巴巴的小丸子跟前。
“怎麼了啊?”我用手指拭掉小丸子眼角的淚珠,看了看滿面怒火的婆婆。
婆婆似乎對我的出現很意外,微張了下嘴,嘆了口氣。
而小丸子卻哭得更凶了“明嚴哥哥,正一說我們家人都是啞巴!我就推了他一下,婆婆還說我……”
“那怎麼就能推倒正一呢?何況你光這樣嗎?你怎麼還能說正一家都是聾子呢?你!”婆婆一跺腳,轉過臉去。
大體了解了,我便柔聲對小丸子說:“正一那樣說不對,但小丸子那樣做也不對啊,小丸子告訴老師或者哥哥,老師和哥哥批評他。對不對?”小丸子,噘著嘴點了點頭,我抱起小丸子放到長椅上,“聽奶奶的話,別惹奶奶生氣了哦。大家其實都很疼小丸子啊,是不是?不哭了,再哭不漂亮了啊。”我做了一個鬼臉,小丸子終於破涕而笑。
這時走廊響起鈴聲,休息時間結束,我先讓同事們帶走了哭得兩眼通紅的小丸子,然后來到婆婆身旁。婆婆一直背著臉,似乎也在抽泣。
“婆婆您沒事吧?”
婆婆掏出手帕擦了一下眼角,回過頭對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讓你見笑了。”
“哪有?孩子不聽話,您不用這麼生氣。至於正一說的那些話請您也別往心里去,小男孩兒太淘氣。”我想試圖安撫一下老人。
婆婆聽了卻沉默了,用力握著手里的手帕,似乎要把它捏碎了。我想難道我說錯什麼了?“對不起,也許我說的有的地方也不對,其實……”
“不是”婆婆扯出一絲苦笑,無力地做著手語。“其實……”婆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重新抬起手繼續道“正一說的,是事實。”
難道果真小丸子一家都是啞巴?我心里默想,是有些奇怪,但更同情。也許是遺傳病之類吧。“真對不起,讓您傷心了”看著老人落寞的神情,我也很難受。“不過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也許像這種遺傳病可以醫治也說不定。”
婆婆搖搖頭“這不是遺傳病,是詛咒。”看我十分不解地看著她,婆婆頓了頓,張開嘴。
“啊!”失聲喊出來后,我趕緊捂住嘴,感到十分失禮。“對不起,我……”
婆婆對我的反應並不感到吃驚似的擺擺手,尷尬地笑笑。而我滿肚疑惑卻不知怎麼問出口。因為我剛才看到婆婆張開的嘴里,沒有舌頭,那種空洞突兀的感覺實在難以形容。
“這是詛咒,”婆婆打完這個手語后攥了一下拳,似乎這樣可以從而得到一些勇氣來繼續。我沒有插話,靜靜地認真看著婆婆。
“很久以前,我的母親是當地有名的潑婦,吵架罵人十分惡毒。街坊鄰居都回避著不敢招惹。而事情發生在一個八月十三,盂蘭盆節祭祖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去墓地祭拜祖先的時候,因為一點瑣事,我的母親和一家婦人在墓地吵了起來,而那婦人自然不是我母親的對手,不一會兒便大哭著跑回家中。而我母親卻依然不依不饒地在墓地口無遮攔,還踢翻了那家人祭祖的貢品並踩個稀爛。
當天夜里,平地來的一陣大風吹塌了母親家的西晼A壓死了正屋里的父親,從此母親成了寡婦,沒有再嫁,也沒人敢去提親。而母親依舊凶悍,潑辣,直到她發現已經懷上了我,還以為是老天憐憫。就在她欣喜地時候我出生了,但卻沒有帶給她一點慰籍,因為我沒有舌頭,像出生前便被人拿走了一樣。
母親像瘋了一樣,抱著我見人便罵,直到口干舌燥,暈倒街頭。后來她漸漸安分些,我也逐漸長大。因為沒有舌頭,從小便被同村的小孩兒當怪物一樣欺負。其實,沒有舌頭並不單單不能說話,而且吃飯及其不方便,從小起便只能喝些流食,而這其實只是一個開始。
雖然有缺陷,但幸好我長相出眾,所以有一天也終嫁為人妻,在生下我的兒子的時候,無疑是又一個沉重的打擊,我的兒子也沒有舌頭。婆家嫌我丟臉,把孩子丟給我后攆我們出了門。母親得知消息的當天夜里割腕自盡了,留下一封遺書,希望她的死可以了了一切怨結。可惜,直到我的孫女的出生……”
到這里,我終於忍不住了“難道,小丸子也……”
“小丸子,出生后的確曾經讓我萬分欣喜,以為我的孫女終於擺脫這個詛咒了,”婆婆臉上顯出瞬間的光彩,可立刻又黯淡了“小丸子有舌頭,可惜從小便不會說話。”
我懸著的心放下了,卻高興不起來。
“所以我們把小丸子托付到這個學院,而我一直在努力到處多做善事,總希望有一天我的孫女可以開口說話,徹底從那個詛咒中擺脫出來。”婆婆停下手勢又拿手帕拭著眼淚。“可是……唉!現在我決定到死都陪在小丸子身邊,多照顧照顧她,就是不知道我這老骨頭還能撐多久了……”婆婆最后笑笑,“好想死前聽小丸子叫我一聲‘奶奶’呢!好了,不知不覺打擾您這麼久了呢,真對不起。似乎好久沒和人聊過天了啊……”
看婆婆強撐著的笑臉,我心情十分復雜,也有點想哭的沖動,想安慰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太陽在我的萬般不情願下將要下山了,余輝中走出校門,轉身和校門口的孩子們揮手告別,看著其中站著的小丸子,我感触頗深,吸吸鼻子,只是更用力地揮手。
“一定冬天再來!”孩子們不停打著手語,而小丸子已經一副又要哭出來的表情。
“冬天再見啊!”我夸張地做著手語,踏上了回程電車。“小丸子,希望下次見面可以聽到你喊我一聲哥哥”我心里默默祈禱著。
同時我想,積德行善,不一定要多驚天動地,也許只需從一言一語開始。在這個快忽略了禮儀的年代,為我們自己也為我們的后人,多積些口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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