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暖 - 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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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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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吳帶著三分酒意,下了公共汽車,迎著春天的晚風,邁開兩條長腿,進了這
條窄窄熱鬧的街。
12點多了,有幾家做夜晚生意的小店還開著,老吳看了看它們,福州人的麵館,
江蘇人的湯圓,本省人的紅豆湯……
「沒有關係!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們做晚上,我做白天。」
老吳心裡恍恍惚惚地想。
剛吃過老唐的喜酒。那新娘子挺溫柔的,雖然是瘦一點,腿上有點殘疾,可是,
一看就知道性情不錯,聽說還會做一手好洋裁。離家在外的,像老唐這樣,房沒一
間,地沒一滿A說是要娶個十全十美的,那可不容易!前年,老劉不是被媒人騙了
一萬塊?還不就是因為老劉一心想要個又年輕又漂亮的?一萬塊是小意思,可是老
劉是存了七年才存上來的,七年哪!再存起來得什麼時候?以前存的時候是有個指
望,現在,指望什麼?指望再給媒人騙?
難怪老劉這陣子總是有了就花,管他娘的!
可像老劉這樣倒霉的也是自找,誰讓他不先找個鏡子照照自己?
老店就本分,只要人好,安心地跟他過日子,別的,他也不求。這年頭,離家
在外的,還圖惜個什麼?可不有個人在身邊,知疼著熱的,也就行了?算算,都40
出頭的人啦!知道成家不易,就該彼此遷就著點兒。
老吳對自己說著,一抬頭,已經來到自己門口了。
可不是!「老吳饅頭稀飯」,那大紅漆白字的牌匾,就是在夜裡,也清清楚楚,
老遠就看得見。
四扇門板關得嚴嚴的,旁邊有個小門,老吳一推門,跨了進去。
屋子裡,靠牆角那個40支光的小燈亮著,准又是阿端來過了。老吳看了看那安
排得整整齊齊的鍋碗勺灶,踩著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往後院走去,還沒走到後院,
就聽見了那一刷刷刷刷」洗衣服的聲音。
「阿端!你怎麼又在洗衣服?」老吳向蹲在黑暗裡的女人問。
阿端把衣服在搓板上拍了拍,抹上一層肥皂,一面說:
「閒著沒事,替你洗洗。」
「我說了,不用你洗的,我的衣服我自己會洗。」
「大男人洗衣服,我們看不慣。」阿端把衣服緊搓兩下,泡進水裡清著。
「你們看不慣的事可多啦!以前,你還看不慣大男人下廚房炒菜呢!別洗啦!
我自己來,你回去吧!」
「已經好了。」阿端把衣服在水裡拖著,再把它擰乾,放在旁邊的鋁盆裡說:
「明天你自己曬上就行了。」
說著,她站起身來,往門口這邊走。大紅花的裙子在她膝蓋周圍一晃一晃的,
兩隻穿著木拖板的腳,又肥又白又結實。
老吳從她的腳又看到她的裙子,從她的裙子,跳過了白襯衫下面那飽滿的胸脯,
看到了她的臉上。
阿端有一張寬寬的臉,扁鼻子,厚嘴唇,大眼睛,一笑起來,那臉就更顯得寬,
鼻子也更顯得扁。
「你不累呀?阿端,白天忙了一天,晚上還替我洗衣服。」
「我也是帶著給你洗,不費事,怕什麼?」
「小心你老闆娘知道,罵你!」
「她不知道,我洗衣服,她睡覺,怎麼會知道?」
阿端是隔壁餅乾店的。原來家在南部鄉下,老闆娘是她的舅母,她跟著舅母幫
忙店裡的雜事,說穿了,也和下女差不多。老闆娘是精打細算的,阿端是自己人,
在店裡吃吃閒飯,還得知自己一份人情。女孩子家,做做雜事還不是理所當然?比
雇下女就強多了!下女吃著拿著,像是應該的,工錢還一個也不能少,她不花那份
冤枉錢。
阿端也是從小苦命,爸爸老早就死了,一個寡婦媽媽,又得管她們姐妹三個,
又得下田做工,夠她一累的。所以,從小,就把阿端寄在舅母家裡,剩下一個姐姐
一個弟弟,跟著媽媽。只是一年兩次,農忙的時候,阿端還是得回去幫個忙。
老吳這間饅頭店是餅乾店旁邊加出來的一間違章建築。餅乾店的邊門就通著饅
頭店,進進出出還是得經過老吳的後院。
以前老吳幫人家的時候,常來給主人家的孩子買餅乾。一回生,二回熟的,和
餅乾店也有了交情。後來,老吳失業,就和老闆娘打了個招呼,利用她旁邊的這點
空地,搭了這間違章建築。
說來說去,還是要說老吳人緣好。不單是老闆娘幫他,他也幫老闆娘,像籬笆
壞了,房子漏了,玻璃破了,一切爬高吃力的活兒,老吳總是自動地去幫她修理。
「魚幫水,水幫魚」嘛!
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阿端就時常抽空過來,幫老吳的忙,特別是中午,餅乾
店中午生意少,老吳這邊可正忙,阿端就時常過來幫老吳照應生意。晚上,阿端只
要洗衣服,就一定順手把老吳的拿了去洗,老吳倒真是過意不去,幹嘛讓人家洗衣
服?所以,他只要一有空,就搶先把衣服自己洗了出來,好像和阿端搶生意似的。
今天,是忙著趕到老唐家去喝喜酒,換下的衣服,隨手就扔在竹床上了,就又
給阿端搶著洗了去。
「下回別再替我洗,怪不好意思的。」老吳說,一面擰了條濕毛巾,擦著臉。
他的臉方方正正,紫膛臉,長著絡腮鬍子。不是剃得勤,簡直就像張飛,這一
喝酒,就更紫裡透紅,紅裡透黑。
阿端抬頭望著老吳,沒理他的碴兒,倒問起:
「新娘子漂亮嗎?」
「30多了!還能漂亮到哪兒去?只是人好,心好,就行了!」
「她穿什麼衣服?」
「好像是綠的,要不,就是黃的。」
「怎麼叫好像是綠的,要不就是黃的?你連顏色也記不清?」
「誰留神那些?反正是花花哨哨的!」
阿端笑了,厚厚的嘴唇往兩旁拉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她倒沒裝金牙!」老吳心裡想。
「你就是留了神,也分不清是綠是黃,你們男人總是不認得顏色。」阿端望著
老吳那紫中透亮的臉,他那兩道又黑又密的眉毛往上抬著,把眼皮抽得長長的,一
副逗笑的樣子。
「真是不認得顏色。除了紅黃藍白黑,我看,都是灰色的,要不,就是咖啡色
的。」他說。
「不對!是泥巴色的。」
「為什麼不是咖啡色的?」
「我和泥巴在一起比和咖啡在一起的時候多。」阿端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老吳的眼皮也縮短回去,笑了。他一笑,那眼角旁邊就是幾大條紋路,像太陽
的光。
兩人對看了一眼,老吳像一棵老樹,葉子少,樹幹粗,一副搖撼不動的醜樣子。
阿端像一朵雞冠花,裡外透紅。
老吳瞄了阿端那大花裙子一眼,說:
「你該回去了,明天不許再給我洗衣服。」
「討厭我,是不是?」阿端把雙手在裙子兩旁擦抹著,眼睛停留在老吳的皮鞋
上,剛像是在生氣,卻又「噗哧」地笑了。
「笑什麼?」
「笑你穿新皮鞋。」
「穿新皮鞋有什麼好笑?」
「看慣了你穿木拖板,一穿上新皮鞋就不大對勁。」
「咳!你真是!我以前一年到頭都穿皮鞋。」
「我知道,那是從前,在你老家,你20多歲,家裡種田,你在城裡學生意,是
個大少爺哪!」
「是真的,我不騙你。」
「誰說你騙我?可是,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你可是『老吳饅頭稀飯』,你就
穿木拖板。」
「好啦!我不和你辯!你回去吧!」
「又趕我走?」
「不走怎麼著?」
阿端朝這店裡溜了一眼,笑嘻嘻地走到蒸籠旁邊,揭開蒸籠,說:
「給我一個豆沙包。」
「你拿吧。」
「多少錢?」
「50塊。
「好!」阿端拿了一個豆沙包,咬了一口說,「等我發了財的時候給你。」
「你發財?」老吳歪了歪頭,「除非你嫁個有錢的『大頭家』。」
「那還用說,要不,一個女人怎麼發財?」阿端笑嘻嘻地啃著豆沙包,又把這
間店溜了一眼,說:「你這個店,可以賺錢的。」
老吳哈哈地笑了出來。
「別拿我開心了,這個店會賺錢?」
「你總是不相信你的本領,我說你會賺錢你就會賺錢!」
「好啦!我會賺錢。你走吧,現在快2點了,再過三個鐘頭,我還得忙早晨生意,
你敢情要9點才開門!」
阿端把豆沙包吃完,兩手又往裙子上抹抹,說:
「好啦!讓我走我就走,明天見!」
她說著,往後走去,推開那甘蔗板的門,才又回過頭來,說:
「你看看!玻璃櫥裡有幾樣菜,我替你炒好了。不知道對不對!」
「哎呀!誰讓你炒?准又是台灣口味!」老吳發急地罵。
「沒有啦!我放了辣椒和蔥,照你的辦法去炒的,錯不了啦!」
阿端一面辯白著,一面帶上門,木拖板「刮啦刮啦」地走了。
老吳回身坐在竹床沿上,發了半天愣。
想算算這一天究竟賣了多少錢,心裡卻總是一片花花綠綠的影子,阿端說他不
認得顏色,可是,他記得住阿端今天的裙子是大紅花的,她昨天穿的是綠方格的。
阿端不知是怎麼回事,有時候太熱心腸,她也不怕人家說閒話,總往這邊跑!
老吳想著,搖了搖頭,把皮鞋脫下來,伸腳去找木拖板,再把那條人造棉的西
服褲子脫掉,換上了那條黑褲子,把電燈關了坐在床上,又愣了一陣。
老唐居然也成家了。雖說女的有點殘疾,可是,40多的人了,赤手空拳的,也
算不易。自己還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呢!
他又想起了阿端的大花裙子。
「這孩子,心腸太好,不知將來嫁給誰?嫁給誰誰有福。」
老吳朦朧地想,脫了上衣,往枕頭上躺下去,頭一沾枕頭,睡意就來了。在夢
的邊上,他覺得自己是老店,那個女人在自己懷裡,不是那個瘦瘦的女人,是個胖
胖結實的,憨直地在他懷裡笑。
「說你會賺錢,你就會賺錢!」
那聲音好像是阿端。
「喝醉了!」他心裡想,「有點亂七八糟!」
他翻了個身,對自己說:
「快睡吧!明天還得早點起,生意要好好做才行。」
老吳朦朧地想,地球慢慢地轉,往有太陽的那一個方向轉,轉得很慢,很穩,
很穩,一點動靜也沒有,離天亮還有兩個多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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