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雕塑︰流行性與公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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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雕塑︰流行性與公共性
劉驍純
流行性與公共性不完全是一回事。我這里不是講的流行性與公共性融合一體的大眾文化，而是講的高層的文代建設，即真正意義精神文明的建設。高層文代建設既然是建設，就必須有藝術家獨特的創造性和個性，這就必然會出現一時不便于流行的(曲高和寡)和便于流行的(曲高和眾)兩種不同的情況。
曲高和寡的雕塑不一定都適于做環境雕塑，但環境雕塑卻不能排斥曲高和寡的藝術創造。環境雕塑大師亞利山大•卡德爾和亨利•摩爾的作品對中國大眾來說至今還是曲高和寡的，但它們的作品卻具有鮮明的公共性。因此在這里流行性與公共性之間不能用全等式。
曲高和寡的環境雕塑的公共價值是通過大量的、反復的、不同層次的、各種方式的普及活動實現的，因此較之一般的流行藝術，高層藝術在大眾生活方面有著大得多的精神播散力和精神影響力，當然也就有著大得多的公共文化價值，屈原、曹雪芹、貝多芬、畢加索的藝術不就是如此嗎？
其實，環境雕塑中的個性與公共性的關系，不純粹是個理論問題，在理論上不會有人反對公共性與個性的辯證統一。但在實踐上，鋪天蓋地的環境雕塑卻與這種理想差距甚大。無論是寫實的還是裝飾的、具象的還是抽象的、古典的還是現代的，都形成了一些內涵空洞的流行樣式，相當多的情況下是大家互相抄來抄去，似乎己經司空見慣了。
並不是越抽象、越現代就越具有創造性和個性。幾條S形曲線組裝的現代雕塑隨處可見，它和隨處可見的S形曲線的美少女並沒有什麼兩樣，都是以卡拉OK式的流行樣式取代個性化的創造。
我決不是給環境雕塑潑冷水，環境雕塑當前蓬勃發展的局面來之不易，這是廣大雕塑工作者經過長期的艱苦努力和不懈工作才迎得的局面，對這種局面，不能因某些不足就采取滅火的政策，而應該在保護這種局面的同時規範它的發展。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抓好中高層創作，我的意見也主要是對中高層環境雕塑創作的意見。也就是說，我的意見主要不是針對普及性、大眾性的環境雕塑，而是針對著名的、比較著名的雕塑家所完成的重要的、比較重要的雕塑工程。普及性、大眾性的環境雕塑缺乏創造性不必苛求，中高層環境雕塑缺乏創造性則必須苛求。
現在一說起雕塑質量，大家往往對甲方的過多干預牢騷滿腹，雕塑家自身有沒有責任呢？這事應從兩個方面看。我認為，甲方不可能不對乙方提出要求，當前的問題是干預大大超過限度；乙方不可能不根據甲方的要求進行創作，當前的問題是妥協大大超過限度。
我想，要使甲方充分尊重雕塑創作的嚴肅性，最根本的在于雕塑家是否自我尊重，是否能夠形成不妥協的整體氣氛。這種氣氛靠少數人是不可能形成的，必須有一批人的共同努力。那麼什麼是雕塑家必須堅守的最後底線呢？就是個性和創造性，是深藏在個性和創造性中最要害的東西。它是藝術家的命根子，因此一旦甲方的干預傷害了這個命根子，藝術家理當堅決進行自我捍衛。但如果雕塑家本來就沒有獨立個性和自己的創造性，那就無所謂妥協不妥協；如果有個性而不珍惜，那無異于自殺。
問題的嚴重性在于，在這類創作中許多藝術家對流行款式太習以為常，甚至已經區別不開或者根本不想區分什麼是對流行款式的活學活用和巧妙變體，什麼是真正的創造性。干活的勤奮和探索的怠墮形成了環境雕塑創作中的真正危機。
在古代的陵墓雕塑、廟堂雕塑、庭院雕塑中，共性往往大于個性，經典作品與一般作品、大藝術家的作品與一般工師的作品的區分，往往是在相對一致的公共範式中的水平差異和微妙的個性差異。而現代社會則是對個性與差異空前尊重的社會，與此相應，對藝術家的個性與創造性便提出了空前高度的要求。因此，個性與創造性是社會公眾對藝術家提出的時代要求，泯滅了個性與創造性也就泯滅了真正意義的公共性。共性在個性之中，尊重社會的公眾需求體現在藝術家個性化的勞動之中。反過來說，藝術家放棄創造性的藝術探索，就無從談環境雕塑的公共性。對公共範式的滿足，在現代社會中便意味著對流行款式的滿足。流行款式是短期效應的公共性、近視的公共牲、曲解的公共性。
當然，並非所有的藝術個性都是高質量的，也並非所有的藝術個性都適于環境雕塑，但這絕不應該成為環境雕塑家放棄個性創造的理由。
個性化的、獨特的、創造性的東西在產生之初往往容易遭遇公眾的拒斥心理，但如果藝術家嚴肅考慮了個性與公共性的關系，那麼，作品中潛在的公共性遲早會顯化。反之亦然，如果滿足于流行款式眼前的公共性，遲早會引起公眾的不滿。在美術史上，一件環境藝術作品最初遭到公眾激烈排斥，最終又被公眾接納的事難道還少嗎？
“讓大多數人滿意”不能作為絕對原則，這個信條一旦普適化，往往便意味著流行款式的泛濫。反過來說也一樣，流行款式的泛濫與“讓大多數人滿意”的僵化教條有很大關系。 現代社會公眾的趣味越來越歧異多樣，怎麼可能件件作品都讓大多數人滿意呢？對現代社會來說，所謂公共性可以是多數人滿意，但更多情況或許是並非多數但絕對數量又很大的一部分人滿意。如果我們的環境雕塑在觀念形態、形式風格、技法材料等各個方面有了極大的多樣性和豐富性，觀眾才有了真正的選擇自由，他們可以對不喜歡的東西扭頭而去，轉過身又會看到令他欣喜的東西。當一些人對某件品嗤之以鼻時，另一些人卻可能痴迷其中。這才是不同于古代社會的現代意義的公共性。
環境雕塑是國家精神文明建設的重頭戲，而精神文明建設則是一種創造性的精神勞動。精神產品不同于物質產品，物質產品量的擴張也是建設的重要方面，而環境雕塑中流行款式的不斷重復卻等于無建設、負建設，它沒有為精神文明建設的大廈增加任何新的高度，甚至還造成了巨大的浪費。如果我們沒有能力扭轉流行款式泛濫的局面，我們給後人留下的將是大量的精神泡沫！如果有更多的雕塑家為理想而堅持學術原則，那麼就有了爭取甲方理解學術原則的前提！如果有更多的甲方理解了環境雕塑的學術原則，那麼他們支持的雕塑工程對後人將可能功德無量！
亨利•摩爾的雕塑正在北京展出，除了新奇與熱鬧之外，它是不是能在文化建設的層面上對我們的環境雕塑有所啟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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