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經的管理

從內地來港活動的女性工作者總是不忘服用避孕藥，不只是為了避孕；更是為了控制月經，使它更有規律，同時還可以減少經期的痛楚。對於性工作者來說，月經是阻礙她們維生的大敵，這一點我完全可以理解。只是我們很難想像，原來珠三角一帶的工廠也常發避孕藥給女工，目的也是為了控制月經，減少月事引致的工作效率下滑。

但是和性工作者自願服藥以提高產能的情況截然不同，這些工廠的管理者是怕一個女工的不適會帶來自己的損失。他們付了月薪聘人，自然要把工人利用至盡。對他們來說，女工對工資的要求通常不如男人高，又柔順聽話，簡直是最理想的勞動力。最大的麻煩就數月經了。

月經從來都是個麻煩事，而且見不得人，每個女人自小都被?導把它仔細藏好，每個女人也都難免以恥辱的心態去看待這些按月流出來的污血。正因如此，所有衛生巾的廣告都得強調自己防滲防漏的妙效。這些廣告的拍攝方法本身就說明了人對月經的恐懼達到了甚麼地步，它們的色彩總是一片輕柔的無垢雪白，好完全迴避任何與血液有關的聯想。就算真要用液體在鏡頭前示範衛生巾的吸水能力，不知道為甚麼，那些液體也一定是藍色的。難怪我有個電視看得太多的小侄子直到12歲那年，還以為月經是藍色。

去年離世的美國政治哲學家艾莉斯．楊(Iris Marion Young)，在其遺著《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Throwing Like a Girl" and Other Essays)中專闢一章來談月經的問題。她敏銳地提出，在我們這個社會?面，「正常的身體、預設好的身體、每個理當如此的身體，都是不會從陰道中流出血來的身體。因此，要『成為』自然，就得被視為自然，來經的女人不可提及自己流血，還得藏好一切證據」。

這當然是因為所謂「自然的身體」，其標準是以男人的身體來設定的。這種男性的身體標準無處不在，尤其是以工作場合為最。艾莉斯．楊說：「月經使得學校和職場等公共體制中的女人有其特別的需求。學校、職場及其他科層式平等的公共體制，預設了一種有?標準需求的標準身體，而這樣的身體是沒有月經的。」如果自然是一系列的不公平，比方說美國某些工廠限定了工人上廁所的次數與時間，完全不考慮女性的生理需要，沒想到經期中的女性使用廁所的方式有別於一般男性。

這位女性主義健將或許不知道同樣的情況來到中國只會變得更糟。大部分的中國工廠都會嚴限工人上廁所的時段，它們比起美國同業幸運的地方是幾乎用不?擔心給人起訴性別歧視的風險。至於前面提到的那些發藥丸給女工的廠商，更是毫不掩飾他們視工人為單純生產工具的用心，直接而粗暴地管訓女工的肉體，盡其所能地使之成為沒有月經的標準身體。社會學家潘毅在其出色的論著《中國製造》(Made in China)?說過，當前的中國打工妹受到了資本與父權的雙重壓逼，這些工廠對待月經的方法就是最好的例子了。